老陈蹲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换药，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，露出脚背上那块总也不肯收口的创面。拆到最里那两层，纱布黏在伤口上，得用温水先润一润才揭得下来。
五十九岁，在重庆跑了一辈子货运，糖尿病跟了他十几年，血糖一直管得马马虎虎。半年前脚背磨破一块皮，怎么抹药都不见好，创口反而越烂越深，当地医院一看，说是糖尿病足，得赶紧处理，晚了可能要截肢。大夫让他去上海瑞金医院内分泌科找宁光，说糖尿病这块，宁院士是把全国的头把交椅。
儿子在成都抽不出身，老伴不识字，跟着去也帮不上忙。老陈一个人把血糖记录本和伤口照片塞进挎包，出发前联系上陪诊师小罗。小罗头一通电话就问，血糖本子记了多久，最近三个月的糖化血红蛋白查没查，伤口照片拍清楚没有。老陈一样样翻出来对，才发现本子缺了半个多月没记。
本子上空着的半个月
到了上海，小罗先带他去的不是门诊楼，是酒店房间。血糖记录本、糖化血红蛋白报告、下肢血管超声单子、伤口照片，一样样按时间排好。缺的那半个多月，小罗让成都的儿子把手机里的血糖仪记录导出来，打印了夹进资料夹。老陈看着一摞纸被理得整整齐齐，嘴上没说，心里松了一截。
小罗又拿手机对着伤口照片看了几遍，确认创面最近有没有渗液、疼不疼、脚背凉不凉。他跟老陈解释，糖尿病足不是脚上的病，根子在血糖和血管，宁主任看门诊，先要的是血糖这条线的全貌，脚上的创面只是露出来的一角。老陈点点头，说早知道这样，当年血糖就不该糊弄。
先看的不是脚，是那一本子数字
宁光的门诊那天排到下午，候诊区长椅上坐满了人，好几个脚边都搁着大包小包。小罗提前帮老陈签了到，又让他把血糖本子里起伏最大的那两页折了角，进诊室好翻。老陈最想问的那句，这脚保不保得住，自己张了几次嘴都没问出口，结果是小罗在旁边替他问的。
宁光把血糖本子从头翻到尾，又让老陈脱了鞋袜，把脚背上的创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，问了血糖起伏、饮食、有没有麻木。判断是，创面还有救，但得先把血糖这条线压下去，配合清创和血管评估，不能光在脚上使劲。小罗把宁主任的意思翻成大白话，脚保得住，但得听话，血糖先管住，再一步步清创。
换药室出来的那张交代
确定能保之后，事情多了起来。小罗带老陈去换药室做清创，又去预约下肢血管评估，抽血查糖化血红蛋白和肾功能。瑞金的科室分散在不同楼层，外行自己跑容易绕，楼里哪层查什么，康顺宁陪诊的小罗门儿清，带着老陈一项项走，手里的检查单折了一角又一角。
换药室的护士交代几句，创面隔一天换一次药，纱布别沾水。小罗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又抄了一份纸质的塞进挎包夹层，说这张纸你收好，回重庆照着做，遇到不会换的，社区医院能帮上忙。
老陈在阳台上拆纱布的那天，创口已经收了小半圈，边缘泛出一点新肉的粉色。他把照片拍给小罗，又把自己补记的半个月血糖也一起发过去。小罗只回了一句，脚保住了，剩下的看你那本子。老陈把血糖本重新翻到第一页，笔尖悬了悬，落下去写上当天的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