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是先闻到那个味道,才慢慢安静下来的。淡淡的檀香,混着一点说不清名字的药草气,在诊室里缓缓荡开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一阵很轻的、像水一样流过的声音,手心里一直攥着的那股劲儿,居然一点点松了。这是老顾第五回做声香疗愈,前四回,他都觉得这是玄乎,直到这一回,他才咂摸出点滋味。
老顾手抖,抖了五年。起初只是端汤的时候晃一下,洒几滴在桌上,他以为是老了。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,一碗米饭端到嘴边,得两只手捧着,筷子夹菜,十回有八回夹空。老伴在边上看着,眼眶发酸,又不敢在他面前掉泪。
这五年,老顾把能藏的难都藏了起来。吃饭挑最软的菜,喝水用吸管,写字改成电脑敲,实在躲不过去的场合,就干脆不去。他最怕逢年过节的团圆饭,一桌子人看着他夹菜,夹一筷子掉一筷子,那滋味,比手抖本身还熬人。有回小孙女天真地问他,爷爷,你的手怎么老是在跳舞。老顾当场愣住,半天说不出话,只能干笑两声,岔开话去。
药量到顶了,人也没了心气
医院去了不少,确诊帕金森。西药从一种加到三种,手抖时好时坏,医生说药量已经到顶了,再往上加,副作用先受不了。老顾灰了心,整天闷在家里,连老友约他下棋都不肯去。他以前是棋摊上的常客,现在连棋子都捏不稳,去了也是让人看笑话。
女儿不死心,四处打听,听人说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有个声香疗愈,中西结合,专门帮帕金森的病人做调理。女儿回来劝,老顾头都没抬,说,药都治不好,听个声、闻个香能管用。女儿没跟他争,只把号挂好了。
去龙华医院那天,老顾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,说这种地方,闻着都是药味。女儿挽着他往里走,说,爸,就当来看看,治不好也不亏。老顾没再说什么,跟着进去了。他后来承认,自己嘴上说不信,其实心里比谁都盼着能有点用。人到这个岁数,怕的不是病,是连个念想都没有。

医生先看的,是整个人
到了龙华医院,医生没急着加药,先让老顾把手伸出来看,又问了睡眠、情绪、排便这些细枝末节。老顾头一回觉得,医生是把他当个人在看,不是只盯着那一双手。医生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,他说不好,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。医生点点头,说这病,光治手不够,得连人一起调。
声香疗愈做起来,跟老顾想的不一样。特定的声音、舒缓的香气,配合中医的穴位和功法,一样样落在身上。头几回他没觉出什么,做到第四回,他说夜里睡得沉了,早晨起来手没那么僵。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打那以后,老顾做疗愈就认真了。他不再闭着眼胡思乱想,而是跟着医生说的,去感受那个声音、那股香气,慢慢把心放下来。他说,那声音像夏天傍晚的风,绕着耳朵打转;那香气又像老家的院子,让他想起小时候。做到后来,他每次做完都觉着,这双手,好像又能听自己使唤了。

那碗饭,又稳稳端起来了
一个疗程下来,老顾的手抖轻了不少,人也愿意出门了。这中间,康顺宁陪诊的人一路陪着,挂号、拿药、约治疗,没让老顾在医院里多绕一步,他这才肯一次次往上海跑。女儿说,要不是有人帮着张罗,就老顾这倔脾气,早打退堂鼓了。
上个月,老顾的老友来家里,他主动张罗了一桌饭。端起碗的时候,手还微微有点抖,但饭稳稳地送到了嘴边。他自己都愣了,抬头看老伴,两个人眼里都有光。老友在边上说,老顾,你这手,见好啊。
那天吃完饭,老顾破天荒地没让老伴收拾,自己把碗筷端进了厨房。碗放回碗柜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只稳稳托着碗的手,眼睛有点发潮。老伴跟进来,说,你这是干啥。老顾说,五年了,我头一回觉着,这双手还是我的。老伴没说话,上前帮他把围裙系上了。

老顾说,这病好不利索,他知道。可只要能再端稳一碗饭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女儿把这话记在心里,说下个疗程,还陪他去。老顾现在每天饭后都去楼下小花园走两圈,顺道跟老伙计们摆摆棋,手虽然还偶尔抖一下,可那颗心,早就稳当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