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那支胰岛素笔,是老周的第十八支。笔身上有细密的划痕,是他每天拧来拧去磨出来的。每天早上,他掀开衣服,在肚皮上换个位置,扎下去,动作利索得像给手机充电。十八年,六千多针,他算过,也数过,数着数着就不想数了。
老周的糖尿病,是四十岁那年查出来的。起初吃药,后来吃药压不住,改打针。这一打,就是十八年。血糖这东西,从来不肯听话,高了怕并发症,低了更吓人。有一回夜里低血糖,他浑身冷汗醒过来,手抖得连块糖的包装纸都撕不开,是老婆硬塞进他嘴里的。
十八年里,老周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时刻表。几点吃饭、吃多少、米饭换不换杂粮、饭后走几圈,都卡得死死的。他这辈子最爱吃水果,可自打得了这个病,西瓜只能尝一筷头,葡萄得数着颗吃。逢年过节亲戚聚餐,满桌子的菜,他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账,这个升糖快,那个碰不得。老伴心疼,专门给他单做一桌,他嘴上说不用,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。他常跟人说,这病,别的都能忍,就是连口吃的都得算计,最磨人。早些年他扎针还躲着人,怕同事看见了问东问西,后来想开了,饭前大大方方掀衣服,谁爱看谁看。有回出差,把胰岛素笔落在宾馆冰箱里,硬是让司机掉头回去取,来回多花了两个钟头。司机不解,说就一支笔,值当吗。老周说,那不是笔,那是我的命。
一条新闻,让他半夜爬起来
儿子在饭桌上刷手机,忽然说,爸,你看这个。新闻里讲,上海长征医院的殷浩团队,用干细胞长出了胰岛,给糖尿病人带来新希望。老周把手机接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看,看完没说话,那顿饭吃得特别慢。
当天夜里,老周没睡着。他爬起来,把那条新闻又翻出来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十八年了,他头一回觉得,针头这件事,也许真有个尽头。第二天一早,他给儿子发消息,就三个字,帮我问。
他最想问的,是到底能不能甩掉针
儿子托人联系了陪诊,老周把十八年的病历、血糖记录、最近一次糖化血红蛋白的单子,全都带上了。他的记录本厚厚一摞,哪天高、哪天低、吃了什么、打了多少单位,记得清清楚楚。到了长征医院,专家翻着他的本子,问得细,老周答得也细。
去长征医院那天,老周起了个大早,比平时扎针还早半个钟头。他把血糖本又翻了一遍,怕有记漏的地方,末了在本子扉页写了四个字,问个明白。地铁上人挤人,他把包护在胸前,里头是十八年的病历,也是十八年的盼头。到了医院,内分泌科在三楼,他跟着指示牌一层层找,手心全是汗。见到专家前,他在诊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把想问的问题在心里过了末了一遍。他后来跟儿子说,你爸活到这把年纪,头一回上大医院这么紧张,跟当年相亲似的。

老周最关心的就一件事,这技术到底能不能让他甩掉针头。专家没大包大揽,把研究进展、适用人群、潜在风险,一条条摊开讲。老周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。他后来跟儿子说,这趟最大的收获,不是人家说马上能治,而是心里有底了,知道这路走到哪一步了。
评估做了一下午
评估挺折腾,抽血、查胰岛功能、做各项检查,前后忙了一下午。老周全程有康顺宁陪诊的人带着,楼上楼下跑,一项没落,也没绕路。他说,这医院大,要是自己来,光找科室就能耗掉大半天。

检查做完了,专家给了个结论,先按现有方案把血糖稳住,研究的入组机会合适了会通知他。老周点头,说我不急,十八年都过来了,只要有希望,就值得等。
临走前,专家又交代了一句,血糖这个事,急不得,但方向对了,路就不白走。老周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末页,写得工工整整。他出了诊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胸口那股压了十八年的闷气,松快了不少。那天上海的天很蓝,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,想着要是真能甩掉针头,头一件事就是买一整个西瓜,痛痛快快吃一回。
针头还在,可他心里亮了
回程的高铁上,老周从包里把那支胰岛素笔拿出来,看了半天,又放了回去。他给儿子发消息,说针还得打,但你爸这回,看到头了。儿子回,爸,这趟没白跑。

如今老周还是每天扎针,但心态不一样了。他把那条新闻截图存了下来,设为手机壁纸。他说,人不怕等,怕的是看不到头。现在,头就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