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验单上那个数字，老周盯了两年。头一年4.6，第二年5.1，今年体检又往上跳了一点。他把三张单子摊在饭桌上，用手机一个个比过去，像在给一个不肯认账的坏学生找证据。老伴问他看什么，他说没什么，血压有点高。他没说实话。
真正让他坐不住的，是社区医生那句话。医生说，这指标连着两年往上走，前列腺这一块，建议去大医院查查，该穿刺穿刺，别拖。穿刺两个字，老周听人念叨过，疼，还容易发烧，做完还得插几天管子。他心里先怯了三分。那阵子，老周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较劲。白天在厂里跟谁都有说有笑，晚上回了家，饭吃得少，话也少。老伴问他哪不舒服，他总说累。有回半夜，老伴听见他在卫生间叹气，一叹就是半宿。她没戳穿，第二天往他包里多塞了条毛巾，说，出汗多，擦擦。真正让他下决心的，是三个月后，厂里体检报告发了电子版，他点开一看，那个箭头还在，又往上蹿了一点。他盯着手机屏幕，忽然就烦了，烦这个数字，烦自己拖来拖去。当天他就给儿子打了电话，说，帮我约。
怕的不是病，是那根针
儿子在南京做设计，视频里问起来，老周还是那句没事。可夜里他翻来覆去，手机搜出来的东西越看越糟心。拖到第五个月，儿子请假回来，直接把话挑明，爸，你这不是血压的事，我查过了，PSA。老周愣在当场，手里的茶杯半天没放下。
儿子托同事打听，绕了几道弯，把目标定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泌尿外科。老周嘴上答应去，心里盘算的还是那根针，去之前一晚，他把要问的问题写满了一整张纸，头一条就是，能不能不穿刺。
原来还有不用穿刺的路子
门诊那天，接诊的医生把三年的化验单按时间排开，又调出磁共振的片子看。老周把那张写满问题的纸掏出来，医生一条条答，答到穿刺时停了一下，说，你这个情况，不是非穿刺不可。市一有免穿刺的机器人根治方案，先把病灶范围看清楚，如果合适，直接机器人手术，创口小，还省了穿刺那步罪。
老周以为自己听岔了，又确认了一遍。医生点头，说达芬奇机器人这几年用得成熟，前列腺手术里，它能保神经、保排尿功能，术后恢复比传统快得多。老周捏着那张纸，指节都松了。他后来跟儿子说，来之前我腿肚子都是转筋的，听完医生的话，心里那块石头，松了一半。
手术那天，他攥了一路的衣角
排期、检查、评估，前后忙了十来天，抽血、磁共振、尿流率，一项一项做。有回做磁共振，机器嗡嗡响，老周躺在里头闭着眼数数，数到一百多。陪诊的人在外头等着，出来还递了瓶水。老周说，这大医院，没人带着，我真得晕。住院后他认识了隔壁床的老哥，聊起来才知道，老哥是第二次做前列腺手术，头一回没做好，遭了二茬罪。老周听得直咂嘴，越发觉得自己这趟选对了路。老周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，这回有康顺宁陪诊的人领着，哪天去哪个窗口、空腹不空腹、片子带哪几张，都提前写得清清楚楚。他说，头一回上大医院没迷路，省下的心气，全留着对付手术了。
手术当天，老周在术前区换了衣服，手一直攥着衣角。护士过来核对信息，他答得磕磕巴巴。躺上手术台，麻醉上来之前，他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，末了停在老伴早上给他煮的那碗面上。等他再睁眼，已经在病房里了，下腹只有几个小小的孔。
拔掉心里的那根刺
术后恢复比老周想的顺，第二天就能下床慢慢走，第七天已经能在走廊里遛几个来回。护士来换药，老周问得细，护士笑他，说你恢复得比年轻人还快。老周说，不是我快，是这刀开得巧，位置找得准。病理结果出来那天，儿子陪着他，医生说得清楚，切得干净，后续定期复查就行。老周听完，长长出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憋了两年。
老周把这些话说给病房里那位老哥听，老哥点头，说你命好，少走一截弯路。老周说，不是我命好，是有人带着，省得我自己瞎撞。他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，人到了这岁数，最怕的不是病，是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出院那天，他把三张化验单叠好，夹进病历本。儿子笑他，还留着呢。老周说，留着，等明年复查的时候，看看这数字是啥样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早知道不用挨那根针，我头一年就该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