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又来了。先是腰椎深处闷闷的一声响,像老旧的弹簧断了一截,接着一道酸麻顺着右边屁股一直窜到脚后跟。老孙躺在床上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他知道,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。窗外的天还没亮,他盯着天花板,数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,数到五十,那条腿才慢慢有了知觉。他想翻个身,腰上像别着一根生锈的铁条,动一下都费劲。老婆在边上睡着,他不忍心叫,就这么僵着躺到天亮。这六年,这样的夜,数不清有多少个了。
这毛病跟了他六年。搬货闪的腰,当时没当回事,贴了几天膏药接着干。后来片子拍出来,腰椎间盘突出,还带着钙化。医生说了两个字,手术。老孙听完,转头就走,走得比谁都利索,就这条腿最争气的时候,是在逃离手术室的时候。
他怕的,是想象里那一大刀
六年里,老孙学会了一套跟腰谈判的本事。疼了贴膏药,麻了躺两天,实在不行就吃止痛片。家里的膏药,摞起来能有一鞋盒。他跟工友吹牛,说我这腰,比天气预报还准,天一变它就先知道。可吹牛归吹牛,夜里翻不了身、下不了床的时候,只有他自己知道多遭罪。
儿子看不下去,硬是请了假,把老孙押上了去上海的车。路上老孙还在念叨,开刀有风险,万一瘫了呢。儿子说,爸,你再拖,不等瘫,你自己先把自己吓瘫了。老孙被噎得说不出话,扭头看窗外。
一厘米的小口子,他反复问了三遍
到了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骨科,接诊的是贺石生团队的医生。老孙把六年的片子全带上了,有的边角都磨得发毛。医生不嫌乱,一张张按时间排好,往灯箱上一挂,医生指给老孙看,说钙化正好压着神经根,内镜能解决。老孙问,多大的口子。医生比划了一下,一厘米。老孙不信,又确认,真一厘米。医生点头,说脊柱内镜,从这个小口子进去,把压迫神经的钙化拿掉,不用像以前那样切开一大片。

老孙还是将信将疑,出了诊室,蹲在走廊里抽了根烟,抽完把烟头一掐,跟儿子说,做。儿子愣了一下,问,想通了。老孙说,再不做,你爸这条腿就废了。
醒过来的时候,腿是热的
手术那天,老孙在术前区紧张得手心出汗。可真进了手术室,麻醉一上,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等再醒过来,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脚趾,动了,又动了一下。他又试着抬了抬腿,也抬起来了。那条麻了六年的腿,头一回是热乎的、有劲的。

术后第二天,老孙试着下地。脚踩在地上那一刻,他愣了几秒,眼泪差点下来。陪着他的儿子也红了眼眶。老孙说,值了,这趟来值了。他心里记着,是康顺宁陪诊的人从挂号到住院一路领着,不然他这个没出过远门的人,光在医院里绕就能绕晕。
腰直起来了,日子也直起来了
出院后,老孙按医生说的做康复,一天天见好。头几天他还有点不习惯,总怕腰又闹脾气,走路都小心翼翼的。医生让他每天做小燕飞,他做得认真,一天三组,一组不少。一个月后,他陪老婆去菜市场,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钟头,愣是没蹲下歇过一回。老婆笑他,你这腰,比我这腿脚还利索了。老孙挺了挺腰板,说那是,一厘米的口子,办了六年的病。
老孙把术后恢复的每一天都记在心里。头三天,他腰上还裹着护具,走路得扶着墙;到第五天,能自己下楼扔个垃圾;第十天,他试着弯腰捡了个东西,竟没像从前那样一哆嗦。他高兴坏了,回家跟老婆说,你摸摸我这腰,是不是活过来了。老婆伸手一摸,说,暖的。老孙说,以前这腰一到阴天就发凉发麻,跟死的一样,现在,热乎了。他说的热乎,是那条被压了六年的神经,重新通了。

以前在厂里,老孙是最能忍的那个,谁腰疼他都说,忍忍就过去了。如今他成了反面教材,见谁腰不舒服就劝,别学我,赶紧去查。工友们笑他,说孙哥这是被病上了一课,现在成了半个专家。老孙不恼,说这课我替你们上了,你们就别再交学费了。他把复查的日子用红笔圈在挂历上,一天天数着,心里头,踏实。
如今老孙逢人就说,腰突别硬扛,也别一听开刀就跑。他把那张一厘米切口的照片存在手机里,没事就翻出来看看,提醒自己,怕了六年的东西,原来就那么大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