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老何从憋闷里醒过来。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被，喘不上气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不敢再躺下去，扶着床头坐起来，等那阵过去。窗外有车经过，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，又扫回来，他就这么坐着，数着车一辆辆过去。这个点，整个小区都睡着了，只有他醒着。他想起白天跟人下棋，蹲下去捡棋子，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，棋友问他咋了，他摆摆手说没事。其实他自己清楚，这身体，正一点一点跟他翻脸。
这是这个月第四回了。白天还好，一到夜里，心跳就慢得吓人。他买了块能测心率的表，半夜偷偷看，有时候一分钟只有四十下。四十下。老何不懂医，但他知道，正常人一分钟六七十下，他这个，慢得离谱。
医生说要装起搏器，他先想到的是开刀
动态心电图背了二十四小时，报告出来，医生指着上面几段说，最慢到四十，还有停跳，得装起搏器。老何脑子里嗡的一下，问，要开胸吗。医生说，传统的是要在胸口切个口子，埋个囊袋进去。老何听完，脸都白了。
回到家，老何开始失眠，是真的不敢睡。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，夜里再困也靠着床头坐会儿，等那阵子过去再躺平。老婆夜里要摸他手腕，数他脉搏，数着数着自己先掉眼泪。儿子在外地急得团团转，末了托人打听到华东医院心内科，说有种无导线起搏器，只有两克重，跟颗胶囊差不多，从血管里送进去就行，胸口不用开刀。
两克重的小东西，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
到了华东医院，专家把老何的报告从头看了一遍，说你这情况，无导线起搏器很合适。医生拿了个样品给老何看，小小的一个，两克重。老何接过来，放在手心里，都不敢使劲，怕捏坏了。他说，就这玩意，能管住我的心跳。医生笑，说别小看它，电池能用十几年。老何又问了一堆，术后能不能洗澡、能不能坐飞机、过安检会不会响。医生一条条答，答得耐心。老何心里的天平，慢慢斜了。不用开胸，创口就大腿根一个小点，恢复也快。他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，老婆说，做吧，你夜里那样子，我看了都怕。
决定做之后，老何反而松了口气。术前那几天，他不再半夜硬撑着坐起来了，反倒能安安稳稳躺到天亮。儿子请了假回来陪他，父子俩难得坐一块儿下棋。老何棋下得慢，儿子也不催，一盘棋能下一下午。老何说，要是早几年查出来，我兴许还不敢做，如今想开了，命比啥都金贵。他把那盘棋下到底，输了，却笑得特别开心。儿子看着他笑，鼻子一酸，说，爸，你早该来。
导管室里，他心跳得反而快起来
手术那天，老何躺在导管室里，心跳得咚咚响。他自嘲，平时慢得要命，这会儿倒快起来了。医生打趣他，说别紧张，一会儿就给你安排得稳稳当当。老何嘴上应着，眼睛却盯着头顶那盏灯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老伴，想起孙子，想起还没下完的那盘棋。起搏器顺着导管送到心脏里，固定好，整个过程没开一刀。老何就记得屏幕上的心脏影像在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出了手术室，老何低头找伤口，找了半天，就大腿根一个小点，连块大纱布都不用。他躺在病床上，跟来探望的儿子说，这哪像做手术，跟扎了针差不多。儿子笑，说爸，你这就装上起搏器了。老何摸摸胸口，那里一点疤都没有。
他跟护士打趣，说这起搏器装得，跟没装一样，就是心里踏实多了。护士也乐，说老爷子，您这就叫心里有底。
这一夜，他睡了七年里最沉的一觉
回家后第一个晚上，老何躺下时还有点习惯性的紧张，等着那阵憋闷。可这一夜，他睡得格外沉，睁眼就是天亮。老婆早上摸他手腕，脉跳得稳稳的，两个人对看一眼，都笑了。
一个月后复查，起搏器工作正常，各项指标都稳稳的。老何说，现在夜里能睡个整觉，比啥都强。他想起康顺宁陪诊的人带他跑门诊、办手续的那些天，说要不是有人帮着张罗，他这身子，怕是还在一家家医院之间打转。凌晨两点十七分，这个时间点，他再也没被憋醒过。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他还会下意识地按按胸口，那里跳得稳稳的，一下是一下。他翻个身，接着睡。